數到三

吸氣。

你還記得……當他們第一次重建你的時候，你怎麼教你自己的嗎？深吸一口氣，數到三後憋氣；吐出一口氣，數到三再憋氣，然後重新再來一次。

要記住這套動作。要接受你從脖子、胸口和手臂感受到的痛。這代表你還活著……至少現在還是。

但也只能持續到這套動作結束為止。所以數到三，深呼吸，否則就準備死去吧……

#

沈仰躺著，他恢復了意識，緊急照明將他周遭的牆面交互染成鮮紅與漆黑，不斷輪迴著。那裡鴉雀無聲。一陣爆炸將他甩到艙壁上，力道重到足以留下凹痕；沈的頭盔通常具備視覺和聽覺功能，能代替他的雙眼和雙耳，但這下肯定是受損了。

吸氣。確認自己的方位。

剛剛發生了什麼事？

記憶碎片逐漸拼湊在一起。他登上了帝國類星火級運輸艦緊急號，被暫時派去執行一個例行偵察任務，搶先泰坦中隊其他隊員一步。沈吃完早餐便從廚房走回去。經過走廊時，沈遇見兩名在聊八卦的年輕鈦戰機飛行員，隨著沈的接近，他們突然安靜了下來，當他們以為沈已走遠之時，此起彼落的細語再度響起。

在那過後，沈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飛彈即將來襲的警報。

現在那兩名年輕的駕駛員躺在附近的地面上，鮮血從鼻子和耳朵冒出。不意外。他們離撞擊的距離太近，光是震波就足以讓一名普通人死亡。

但沈不是普通人。不完全是，在經過如此徹底、頻繁地重建過後，再也不能算是了。大多數的鈦戰機飛行員都沒從第一次撞擊中活下來。沈從每一次撞擊中活下來了。但卻要付出代價。

沈坐起身，感受到他曾經折斷的脖子上的模控伺服恢復運作，然後連通他頭盔的頻道。他感受不到痛苦。歷經千辛萬苦之後，他已經透過訓練，不用再擔心傷痛。但胸口傳來怪異的緊繃感，這讓他有點分心。

「大概是老了，」他如此告訴自己，但這個玩笑沒讓他安心。

靜電的嘶嘶聲湧入他的頭盔，然後突然間，其他世界突然恢復樣貌了。響亮刺耳的警報聲。鋼樑發出呻吟。三秒、憋氣；三秒、憋氣……他遵循著慣用的呼吸法，發出緩慢的呼吸聲。接著，他轉到泰坦中隊的當地頻道，大罵充滿創意的髒話。

「你這個舔赫特族吸納夫的狗……娘……媽的，快點……！」

「凡瑞格，」沈說道。

傳來一陣叫罵，然後：「沈？你活下來了，不對，這是當然的。發生什麼事了？」

「飛彈攻擊。」

凡瑞格發出大聲的磨牙聲。「在這裡嗎？這個系統應該很安全才對！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我們需要盡快趕往艦橋。我快到了，但是通往中央通道的門卡住了。」門傳來了被重型戰鬥靴踢的重擊生。

沈站起身，正要張口回應，同時有一陣震動穿過甲板而來。他的模控植入物以鉅細靡遺的細節呈現了這波震動，他根據經驗推測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
「沒時間了，」他說。「這艘船沒救了。」

「什麼？」

「這艘船沒救了。我們該走了。」

凡瑞格從不會不信沈的直覺。「好吧，但看來我們失去了右舷機庫。鈦戰機都被炸爛了。」

「那就開收割者吧。我在遠方的左舷機庫中看過一架。」

有東西發出嗶嗶聲。「是啊……看來左舷仍完好無損。只要我能通過這扇防爆門……」

「我過去，」沈如此告訴她。

#

緊急號的內部一團混亂，導管冒出火星、電子儀器冒煙、傷者的哭喊聲，還有軍官大喊著命令。沈用逃離惡夢般的速度快步通過那區：越快越好，但卻也怎麼都不夠快。他按下甲板的避難警報，然後就快速離開。閃爍的紅光突然變成亮黃色，而避難照明沿著地面亮起，引領通往逃生艙的道路。

沈不理會燈光指引的方向。他很清楚他要去哪裡。

通往中央通道的防爆門會是個問題。一條橫樑落在它的上方，並撞歪了門的軌道。沈聽見絕望的咆哮聲從另一邊傳來，彷彿是受困的力蘇獸。「凡瑞格？」

「這裡！」

沈將肩膀抵在橫樑上，測試一下重量，然後輕易地把它推到一邊，不過這也讓他胸口的怪異緊繃感明顯惡化。

「手動開關？」他大喊。

「已經拉下去了。「沒屁用。」

沈蹲下研究防爆門，將手指伸進了把手的邊緣。「那我們就用抬的。」數到三。」

「好。一、二……」

凡瑞格數到「三」，然後沈將門抬了起來。門的軌道發出唧唧聲，他胸口的緊繃感來到新的境界，但沈並未加以理會，他用盡六尺半高的肌肉跟模控之力，還有固執的心態將門奮力抬起。一名穿著鈦戰機飛行員制服的苗條身影穿過縫細，等她出來後，沈放下那道門，任由它發出巨響。

「做得好，」哈維娜·凡瑞格如此說，站著彈掉身上的灰塵。她的體型只有沈的一半，像顆熱能炸彈一樣小巧，頂著半剃頭黑髮的頭上有一道疤痕。「我們最好……這是怎麼回事？」

她指著。沈低頭往下看。三英吋的鋸齒狀耐用鋼從他的鎖骨下方叉出。這塊殘骸肯定是在爆炸中穿透了他的裝甲。難怪會有緊繃感：他感覺不到痛苦，但感覺到了痛苦的副作用。

「別管，」他說。「先撤離吧。」

凡瑞格不安地看著那塊碎片，但隨後搖了頭。「帶路吧。」

左舷機庫完好無損，但還是一團混亂。飛彈攻擊的震動讓鈦戰機從載貨架掉落，現在正躺在甲板上冒煙。外型扁平、大到足以容納整支突擊隊的鈦戰機收割者立在另一邊，似乎在甲板上進行維修。一架掉落的鈦戰機機翼擦過了它，但是看似完好無損。

他們朝它跑去時，沈感到另一波震動從甲板傳來。狀況又更糟了。沒時間找其他生還者了。

「凡瑞格，動作快，」他告訴她。

凡瑞格停頓的時間只夠讓她從半倒的架子上拿走一頂頭盔。「我跟著你。情況會有多糟？」

「糟到不能再糟。」沈抵達收割者邊，解開燃油管，然後降下坡道。凡瑞格在裡頭飛奔，他跟在她身後，在駕駛席上綁好安全帶，並用最快速度進行飛行前檢查。凡瑞格坐在副飛行員的位置，然後綁上安全帶。「正常。」

「等一下，」沈提出警告。

他很習慣補償鈦轟炸機不對稱的負載重量。這架收割者是用來快速部署部隊的。他們在轉眼間起飛，脫離了差點壓住這架船艦的鈦戰機機翼，然後穿越了機庫時好時壞的電磁護盾。

收割者朝安全距離前進，穿過一團碎片，碎片不斷與護盾產生摩擦。不久後，緊急號就變成遠處的一個淺灰色矛頭，飛彈砲火將它燃燒殆盡，右舷因電力而霹啪作響。有一些小點從它附近飛離，逃生艙或其他撤離的鈦戰機。

凡瑞格從她的座位向前傾。她戴著手套的拳頭緊握扶手。「快看。」

沈開始安靜的數數。

「他們還說奴佛系統很安全！恩多星事件之後，情報單位都幹什麼去了，打津比德牌嗎？等柯瑞爾隊長聽說這件事，她……」

咻……

耀眼的藍白光芒在他們的眼前炸開。凡瑞格遮住了眼睛；沈讓他的頭盔作用。光線消失後，緊急號已經變成三塊緩慢漂流的物體了。燃燒的船體區塊已剝離。

「反應爐超載了，」沈說道。

「那艘運輸艦上有200個人，」凡瑞格表示。她蒼白的臉漲成憤怒的紅色。

她開始操作控制台。沈看著緊急號燃燒，小心翼翼操縱著收割者。自恩多星後，他看到太多船艦死去了。

「拿去，」凡瑞格說道。她拿出奴佛系統的圖表。一條繪製的軌跡連到第二顆星球的衛星。「看來飛彈是從繞行防禦站飛來的，這裡。帝國的防禦站。」

沈傾身向前。「我們的？。」

「紀錄是這麼顯示的。顯然這是我們兩個月前從反抗軍手中奪來的，或者該說「新共和國」，管他們現在怎麼自稱。

「嗯。」

「是啊？這合理嗎？我們的太空站為什麼會擊毀緊急號？」

凡瑞格凝視著星星。「我們必須處理這件事。前往太空站，然後登上去一探究竟。有可能是反抗軍或偷渡者的破壞行為，或是……」

「有生還者，」沈朝著殘骸和逃生艙的光芒點點頭。

「要是那座太空站再度發射飛彈，他們還能活多久？」凡瑞格想知道答案。「更別提泰坦中隊的其他人了。要是他們現在介入，就會馬上被另一波飛彈攻擊，我們會失去的人會比瓦沙那場仗更多。」她握緊拳頭。「不，那些生還者可以先等我們處理好這件事。」

「我們不是突擊隊。」

凡瑞格轉向他。「我的兄弟們就是因今天這種突襲而死，」她咆哮著。「反抗軍的魚雷擴散開來，我的半數家人就沒了，轉眼間！」她彈了彈手指。「誰管什麼任務規章，要我徒手毀了那座太空站也可以，我可不想看到更多飛行員犧牲！」凡瑞格的下顎緊閉。「你到底幫不幫忙？」

沈細讀她的表情，他已經習慣凡瑞格對戰鬥展現出這種狂怒了。但這次不一樣。「好。」

「好？」

「好。我幫忙。」

凡瑞格冷靜下來，但下巴還是抬的老高。「嗯，很好，很高興你這麼說。」

她的視線往下移到他的胸口，耐用鋼的碎片刺出來的地方。「但首先，我們要先想辦法處理那東西。」

沈聳了聳肩。「這要到醫療艙處理，或機械艙，之後再說吧。」

凡瑞格搖了頭，她鬆開安全帶，然後前往收割者的運兵艙，帶著一個醫療箱回來。「至少吃一點抗生素。」

他們交換了座位。沈有條不絮地注入三支在醫療箱找到的興奮劑，然後擦掉最嚴重的血漬，由凡瑞格讓收割者開上航道。她不斷看往他的方向。

「你表現的好像一點都不痛一樣，」她說道。

「的確不痛。」

「少來，怎麼可能不痛？」

「練習就能。」沈把用完的興奮劑丟到一邊，然後進入副飛行員的操縱面板。他已經可以感受到他的系統、器官跟其他東西逐漸恢復平衡。

凡瑞格的鼻子噴氣。「這是我們的共通點。不要感受，戰鬥就對了。這大概就是我們處得來的原因吧。」

沈檢查了他們的航向和速度。

凡瑞格最終說：「我有一個弟弟，希瑞安。他沒被反抗軍的魚雷馬上殺死。他用他殘破的身軀設法爬回了機庫，然後……」她的手在控制面板上小心翼翼地動了動，但她的視線集中在更高的地方，彷彿盯著鮮明記憶中的恐懼。「這種死法很慘。緊急號上有太多的人，也會以同樣的方式死去。」

沈只簡單說一句：「但你沒有感覺。」

在凡瑞格回應前，他們沉默地飛了好一段距離。「如果你有同理心，只是如果……總有一天你會受不了爆發。」到時，就算你想繼續前進，你必須找一件事轉移注意力，就算只是個目標也好。只要能讓你繼續前進，什麼都好。其他的一切都只能是雜音。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標。」

凡瑞格回頭看了他一眼。「你要是敢跟別人說我說過這些話……」

「有什麼好說的？」

「很好。」她重新打起精神，「來解決這件事吧。」

沈同意了。

* * *

他們逐漸靠近太空站，那是一團小型的灰色陰影，高掛在滿布塵土衛星的上方。警報突然響起，馬上轉成了刺耳的高頻聲響，他們兩人馬上認清了狀況。

「太空站收到飛彈鎖定訊號，」沈說道。他將收割者設定成迴避模式。

凡瑞格朝著收割者的武器系統皺眉。「維修肯定被飛彈攻擊打斷了，這艘船艦還沒有安裝反擊措施，只有雷射砲。」

「搞得定嗎？」

凡瑞格仔細研究感應器；沈安靜等候，他知道她有著天生當砲手的雙眼。警告再次閃爍，這次是提示危險了。飛彈鎖定中。

「好。」凡瑞格抬頭一看：「搞定了。幫我製造機會就好。讓我們快速接近，混淆它的瞄準機制，然後我需要你往右舷傾斜。」

「隨時聽令。」

沈讓他們飛往直通太空站的航道，然後加速。他的頭盔系統已經接收到飛彈飛來的訊號，在星際間描出一條白色虛線。凡瑞格緊貼著感應器，拇指在開砲扳機上游移。

飛彈已經能以肉眼看見了，在五十公里外。無論飛彈裝了哪種彈頭，威力都足以穿透運輸艦的船體。

三十公里。

只需一擊，就能將一架鈦戰機炸為塵埃。就連沈都難以從那種攻擊中活下來。

十五公里。

「就是現在！」

沈朝右舷傾斜轉彎。部隊運輸艦無法像轟炸機一樣大角度傾斜，他感受到這艘船艦的上部結構在呻吟，但他放手一搏。他感受著收割者達到極限，然後將它逼往極限邊緣。一秒後，雷射砲射出密集的綠色光砲，粉碎了那顆飛彈。

「他們正打算嘗試第二次飛彈鎖定，」凡瑞格回報。

沈分析了他們的軌跡。太空站的機庫前方有一個淡藍色的長方形。

「沈？」

「我們可以在鎖定前攻擊機庫，把引擎開到最大。」

凡瑞格把所有電力轉移至推進系統。沈讓收割者用最快速前進，然後按下推進器，速度快到足以將他們釘在座位上。船艦的船體在他們周遭嘎嘎作響，太空站跟機庫的藍色電磁護盾以一個快到令人不安的速度增長。

飛彈鎖定警告變成高鳴聲了。

沈在他們穿過護盾幾秒前切斷電力。鈦戰機收割者滑入機庫，與甲板摩擦時發出尖銳的聲音，打亂了一疊木箱，使其四處飛散，然後停在最遠的角落。

凡瑞格大呼一口氣。「我們竟然真的做到了。」她的手拍了沈伸出的手掌。「降落得漂亮。」

「謝謝，現在呢？」

凡瑞格露出邪惡的微笑。「現在我們要去找瞄準我們的人，然後給他們一點回報。」她前往收割者的彈藥保險箱，然後拿了兩把爆能槍。「這個太空站很小，人員大概連六個人都不到。」

沈看著爆能槍思索，然後將它塞進腰帶。「還是比我們多。保持警戒。」

他們前往載貨坡道。機庫裡有一堆散落的箱子，收割者在甲板上留下深深的凹槽。除了冷卻引擎的滴答聲以外，四周一片寂靜。

當他接近機庫電梯時，沈彈了指，用手指指了一個亮起的操作面板給凡瑞格看。她瞥了一眼，做出了一個緊急手勢：有人下來了。

他們各站在左右兩邊就位。片刻後，電梯停了下來。電梯門敞開。

兩個人走了出來，身穿灰白制服。他們朝著冒煙的鈦戰機收割者走去，然後看了彼此一眼。「至少感應器沒故障，但是怎麼……」

凡瑞格射中左方人影的腿部後側，他尖叫著跌倒，緊握著他的大腿肌腱。另外一個人反應過來，準備從臀部掏出手槍時，他從另一邊吃了沈的強力一拳。這一擊讓第二個人在倒下前後退了三英尺，然後暈了過去。

凡瑞格大步走向她的目標。「如果你想殺死帝國人民，」她告訴他，「一定要趕盡殺絕。」

「等一下！啊……等一下，拜託，我們……」

沈走向第二個人，然後抓著衣領將他輕鬆舉起。他本來以為會出現一名身經百戰的新共和國突擊隊員。他面前那張茫然的年輕面孔，有著橄欖色的皮膚、一頭剪壞的黑髮，感覺才剛滿能刮鬍子的年紀。

他身後的凡瑞格怒罵髒話。「沈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她讓他看了腳下那名畏縮年輕人肩膀上的徽章。帝國的徽章。

「他們是軍校生。」凡瑞格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。「我們的軍校生。」

沈將頭側向一邊。

「是少尉，」沈抓著的人氣喘吁吁地說。「我是尼古巴少尉，那是華倫斯少尉……」

「我不在乎。」凡瑞格走到尼古巴面前。「誰是這裡的指揮官？你們為什麼要擊落友軍運輸艦？」

「我們不知道！」華倫斯喘息著，緊抓自己的腿。

「這解釋我不滿意，」凡瑞格警告他。

「是塔台自己……」

沈把尼古巴放下，然後把他丟進電梯裡。「帶我們去看，快點！」

#

他們乘坐電梯前往塔台，有另外三名帝國軍校生駐守在太空站裡。當門開啟時，軍校生看到跛腳的華倫斯目瞪口呆，然後迅速退後，讓凡瑞格朝著中央控制台大步邁進，直接操控主電腦。

「你們是……」其中一名軍校生開口提問，然後被沈的胸口刺出的耐用鋼嚇到睜大雙眼。

沈在凡瑞格操作時仔細端倪了她跟其他軍校生。他們的制服凌亂，臉部因恐懼而扭曲。到處都沒有資深軍官的蹤影。這些軍校生比飛彈擊中前，他在緊急號上看到的那兩名年輕鈦戰機飛行員的年紀更小。前一秒還在快樂的聊八卦，下一秒就死了。

凡瑞格朝中央控制台猛揍一拳，嚇得軍校生一起跳了起來，然後身子向前傾，彷彿她正背負著什麼重物一般。「在搞什麼鬼！」她轉向沈。「這些蠢貨被派來駐守被佔領的反抗軍太空站，但是從沒清除飛彈鎖定系統的預設設定。現在太空站還是會攻擊任何進入射程範圍內帝國船艦。」

房間裡的人此起彼落地抗議。

「……根本不知道系統被設定成那樣！」

「我們的指揮官出去找援軍了！」

「對啊！他們說這是暫時的……」

「我們試著聯絡過！沒有人回應，不然就是系統受損了……」

「不是我們的錯！」華倫斯一跛一跛地走向前。「我們畢業後直接被派來這裡！他們說恩多星事件之後，每一名帝國軍官都必須上戰場！我們甚至都還沒接受最後的測驗，但他們叫我們不要問問題，說我們已經準備好了，他們需要我們……」

沈跟凡瑞格對看一眼。這情況總結了恩多星事件之後，向帝國效忠的矛盾：雖然他們的帝國永遠不會犯錯，但有時卻沒有大家心目中想的那麼萬無一失。

「很抱歉，」尼古巴輕聲說。

「抱歉？」凡瑞格跟著說。「一艘運輸艦被毀，就因為你們早在第一天就該發現的錯誤，好幾百名忠誠的船員失去生命，然後你說很抱歉？你們乾脆把身上那套帝國制服拿來擦屁股算了？」

「但我們……」

「給我閉嘴！」凡瑞格的聲音在房內猛烈迴盪。「你們知道今天有多少家庭會因為你們犯的錯，接到全息死訊通知嗎？」恩多星事件才沒過多久，然後是瓦沙，然後……」她把手放到爆能槍上。「媽的，我們真該拿你們來殺雞儆猴。讓反抗軍省點麻煩！」

軍校生縮成一團。沈走到她和那群軍校生的中間。「凡瑞格，深呼吸。數到三。」

她怒視著他，或看似是這樣。他知道從她的角度來看，他的臉是一頂沾滿灰塵、東補西修的鈦戰機頭盔。「你不是要幫這些廢物說話吧？」

「再怎樣他們還是我們的廢物，」他告訴她。

「看看他們對緊急號做了什麼，還有對你做了什麼！」

「殺了你弟弟的不是他們，」沈說道。

他感受到身後的軍校生充滿困惑。

凡瑞格說：「你覺得我激動到認不清這件事嗎？」

「你很清楚。」沈說。「現在該用心感受了。」

她從齒縫間發出厭煩的嘶嘶聲。「那又怎樣？他們就這樣脫身了嗎？」

「不，」沈說。「他們會背負這個重擔，過著往後的每一天。」他拍了拍他的胸口。「就像我們也背負著我們的重擔。」

凡瑞格銳利的目光軟化了。「我最討厭你說教了。」

她的手從爆能槍上移開。當她朝著電梯前進時，整個房間裡的人似乎都鬆了一口氣。沈跟著她。

「我清除了瞄準設定，」凡瑞格轉頭說。「別再出差錯了，我們會派有常識的人來接管。」

「等一下……」尼古巴膽怯地踏向前。「你們是誰？你們是哪個中隊的？」

沈和凡瑞格在門口停了下來。在那片刻，沈似乎能想像他們兩人在那群軍校生的眼裡看起來是什麼樣子：一個怒氣沖沖、傷痕累累的人，一個沒有臉、滿身是血的巨人。

「我們是泰坦中隊的，」凡瑞格告訴他們。「你們不夠格進來。」

「但你們還會成長的，」沈在門關上時補充道。

* * *

兩小時後，滅星者驅逐艦監察者號抵達星系內，帶領泰坦中隊其餘隊員前進。凡瑞格加入搜尋緊急號生還者的行列。回報後，沈的中隊領隊格雷只看了他一眼，就命令他下崗。

沈走進醫療碼頭時，監察者號的醫務兵總管對他翻了白眼。「你？又是你？」

「又是我。」

「躺下吧。我來把手術機器人接上線。」醫護總管研究了沈胸口的耐用鋼碎片。「你的軀幹系統早該全面改裝了。但就算是脫掉護甲也會讓你痛的要命。試著深呼吸撐過去。」

沈點點頭。「老樣子……」

「要是我們再有損失，就不是什麼『老樣子』了。」醫務總管開始著裝，然後伸手拿生元漿噴霧。「就算你能受得了，我們的醫療資源也不夠用，總之就像帝國宣傳廣播說的一樣。」你懂的。自己多加小心。」

沈坐在床的邊緣，試圖消化這句話。所以不只是船艦。那座太空站的的菜鳥軍校生，以及全銀河系的其他帝國軍校生，都被召來保衛一個坐吃山空的帝國。

「補給品留到緊急狀況再用，」他說道。「包紮一下就好，不用改裝。」

醫護總管悔恨地笑了。「你很幸運，新下來的命令說我們需要所有飛行員上場。我有義務幫你做好萬全準備。躺下吧。」

沈往後躺。

為了生存而呼吸。用心感受，繼續活下去。

帝國會從你的教訓中學習。憤怒、內疚與痛苦都被燃燒殆盡。那些情緒消失後，你會發現烈火精鍊了你。最壞的情形已經發生，現在你更加瞭解自己了。如果你還有足夠心力繼續前進，你就會成長。

如果已經所剩無幾，你會知道要靠什麼來重建自己。

手術機器人靠近。沈閉上了雙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
完結